如何评价日剧《仁医》？ 第1页

向爱与历史致敬！
——谈怎样理解《仁医》的主旨

引子

《仁医》共有两季，先后于2009年和2011年在TBS上映。如果仅有第一季的话，那么本剧给我的印象还不会这么深刻。我在看完第一季时曾记录有如下观感：“本剧各部分和细节呈现得很出色，人物形象也足够饱满，但总感觉大的主题有欠明晰，除了对医术、仁道的展示外，在处理如何对待历史、未来等时间关系上显得凌乱、支离。”或许此点也与多数观众的感受相同，第二季在延续第一季的优势之上，较好地完善和解决了上述问题（根据TBS的制作人石丸彰彦的说法：“原本我们没有考虑过制作电影和续集，但是播出后观众反应很好，由于观众强烈要求我们才制作了续集。”可知《仁医》第二季的创作并非初始即有，而是为了回应观众的期待而续作的）。从这一角度讲，本剧的第二季当属后出转精之作。

看完此剧后，我曾在网上查阅有关本剧的评析文章。虽然对此剧的评论有很多，但大部分属于概括性地称赞，并未具体解释此剧的精彩之处；也有不少文章摘录出剧集中的隽永之语，惜未能对此做进一步鉴赏；还有少数文章曾逐集对剧情进行了梳理和评点，但在我看来一定程度上却割裂了全剧的主线，特别是对于本剧的主旨揭示还有待补充。

为此，以下试图就个人的观感谈谈如何理解《仁医》这部精彩剧作的主旨思想。在此首先指出的是：本剧的主线大体循着两条脉络展开，一是南方仁与野风、橘咲间的爱慕关系，一是南方仁与周围时代的纠葛，主要表现在其与坂本龙马的关系上，故以下先行围绕这两点进行论述，最后再就本剧所展现出的历史观进行评析。

一、南方仁与野风、橘咲的爱慕关系

本剧脚本最初是据村上纪香的漫画《JIN-仁-》改编而来，但据说日剧版的《仁医》和漫画版最大的不同乃是加入了恋爱元素。而剧中的恋情主要是在男主人公南方仁（大泽隆夫饰）和女主人公野风（中谷美纪饰）与橘咲（绫濑遥饰）之间展开。其中，野风是与现代场景中南方仁的女友——友永未来，拥有相同长相的一名身处幕末吉原的高级花魁，故而穿越后的南方仁据此认定野风应当就是未来的祖先。而橘咲则是南方仁穿越到幕末时期寄寓的旗本之家的长女，因为惊佩于南方的医术与人格，对其渐生爱慕之情。对于这种穿越时空爱恋的展现与赞美无疑是本剧的一大看点，而这也正是很多观众表示被此剧深深打动的缘由所在，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的网友就南方仁应如何在野风与橘咲之间抉择而各抒己见，足可见此剧所塑造的这一三角恋关系之成功。

但我在此想特别指出的是，本剧第一季和第二季对于南方仁恋情寄托的编排有着明显的变化。确切地说，第一季的主要恋情是在南方仁与友永未来之间展开的，而野风也只是由于与未来的血缘关系才呈现出与南方仁某种近于暧昧的状态，至于橘咲则似乎只是单恋着南方仁，对方则几乎没有回应。这一点在第一季的片尾曲中也有很好的体现，第一季的主题曲名为“逢いたくていま”（ 现在好想见到你），而这个“你”正是友永未来。我们从片尾曲所传达出的一遍又一遍的竭力呼喊中，可以分明地感受出南方仁虽然穿越到了幕末，但是由于其难以割舍与永久未来的恋情，他仍然是怀抱着一颗时刻期待重返现代的心而生活在幕末，尽管幕末的时代比现代更加需要他。

与此相对，第二季中的恋情重心则转移到了南方仁与橘咲身上，野风更是在这一季中获得了嫁人的归宿，实质上也等于宣告了她退出了这场三角恋的争夺。那么，为何剧情会在第二季上演这样的转变呢？一个可能的猜测是新剧情的设定顺应了观众的期待。而如今我们若只从这种改动的结果看，亦可见这一新编排是相当成功的。因为，在第二季中随着南方仁在幕末生活的展开，在很大程度上他已经割舍了对于现代的眷恋而适应于幕末的生活（亦可说是他对于“穿越”的态度更趋达观）。

当然这种割舍也带有很大的无奈性，毕竟相对于难以返回的现代，当下的幕末或许是他更为切实的选择。而在这种“活在当下”的信念支持下，与他朝夕相伴并且还能真正理解他的橘咲自然会逐渐引起南方仁的注目。不过，令观众稍感意外地是，这次反倒换成了由橘咲来回绝南方仁的表白，理由则是咲难以负担这种没有保障的爱情。但如果仅是这样的编排，还不能引起我对第二季的赞誉之叹。

其实，本季真正的亮点在于最终话的设计。在这一话中编剧给出了南方仁穿越时空的一种解释，即所谓“平行时空”的理论，并且剧中还设定了一个名叫“橘未来”的人物与重返现代的南方仁相会，而通过对她身世的揭露，观者当不难理解此中的玄妙。简言之，橘未来可以视作是橘咲和野风的复合体，从血缘上看橘未来是野风的女儿，但是抚养其长大成人的则是橘咲，这也解释了为何橘未来会有着与野风相同的长相而从橘咲的姓氏。但更为重要的在于，这个人物也叫作“未来”，与第一季中南方仁的现代女友“友永未来”同名。那么，我们对此就不妨做出如下猜想：现代的友永未来在幕末分身为二，其精神和职业化身为橘咲（二人皆从医救人），外表或血缘关系则遗传自野风。而最后出现的橘未来也就是友永未来。通过这一反转般的剧情，我们甚至可以说南方仁的穿越之旅原来正是为了寻找他现代女友的精神前身——橘咲，故而这段穿越150年的爱恋也就印证了佛家所说的因缘果报。

不过，令人稍感遗憾的是，南方仁并没有及早地认识到这一点。事实上，这也关涉到对于理解本剧主旨的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南方仁是为何而穿越到幕末来的呢？起初，南方仁以为是为了拯救友永未来的祖先野风于吉原与疾病之中，但当野风重获新生，他也没有穿越回来；之后，南方仁又认为是为了延缓坂本龙马的去世，进而改变日本历史的走向，但结果仍然事与愿违，虽然龙马推迟死亡，但对历史而言并无大的影响。可见这些都不是命运安排其重返幕末的真正目的。

直到最后一话，南方仁为了救助橘咲才穿越回到了现代，至此他才明白原来他这次重返幕末之旅就是为了结识、引导、救助、爱慕橘咲！惜为时已晚，留给他的只能是无限的悔恨。与此相应的是，第二季的主题曲亦调整为“いとしき日々よ”，而这首歌所传达出的感情便与第一季的“逢いたくていま”相当不同，这时南方仁的心情已从想尽快回到现代重见未来，转变为了愿意留住在幕末与橘咲一同相处的愉快时光了。由此亦可见，本剧在主题曲的选择和阐释上也是下足了功夫（据称，第二季的主题曲是平井坚专门为此剧而创作的）。

二、南方仁与坂本龙马的关系

本剧除了上文所言及的三位主人公之外，在其周围还分布着地位、性格、身份各有不同的人物。虽然人物的刻画有着主次之分，但本剧的成功之处还在于，即使是次要、边缘人物，其形象展现得也都十分饱满，令人印象深刻。这其中坂本龙马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有必要专门予以分析。

其实，细心的观众应当不难发现，橘咲、野风与龙马实是南方仁在幕末人际关系网络中最为核心的三个人物，而前两者与南方仁的关系主要表现为个人感情的交织（当然，其中还有不少与医术有关者），那么龙马与南方仁的关系应当如何界定呢？我的看法是，南方仁与坂本龙马乃是一种精神或人格的两种化身，二者互相引导、纠正，共同体现了本剧点题的“仁”。

具体来说，南方仁所体现出的仁是医者之仁，即对于生命的敬重与医者的担当，借用剧中绪方洪庵的话来讲则是”道の為”，这种医术之路应当通向平等的世界。而坂本龙马的仁则是以公义超越私爱，即为了创造出一个能让逝者仍愿再生的国家而甘愿贡献出毕生的力量，这种仁又当视为“国の為”。可见，本剧意在通过南方仁与坂本龙马在不同维度的实践来共同阐发“仁”的精神。

当然，以上是对南方仁与坂本龙马所蕴含的精神价值的相似性进行的判断。从物理的角度看，二者亦存在着十分密切的联系。这一点同样是在第二季的最终话得到了揭示。剧中南方仁在龙马死后，常会在其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声音，原因据称是由于南方仁接触了龙马的血或脑浆之类的细胞，进而使得原本存在于南方仁脑内的异形胎儿肿瘤渐染了龙马的人格。其实，这一解释尚有不太妥当的地方，尤其与第一季中的某些情节难以协调；而且我们还可以反问：南方仁在治病救人中所接触的血液或脑细胞也绝不仅限于龙马，何以偏偏体内又最终会形成龙马的人格呢？（可见在解释穿越、人格互换上本剧还有不足之处）但不论如何，南方仁与龙马在生理方面存有某种神秘联系，则是无疑的。

至此，我已将自己对于南方仁与坂本龙马在剧中关系的实质阐述完毕。不过，抛却具体的剧情，我还愿意提出另一见解来说明为何本剧要使南方仁与坂本龙马产生交集，而且这一说法相较之前的两种解释恐怕也更为切实。那便是：自来主打穿越旗号的作品，主人公在其所穿越到的时代中一定会与影响历史走向的大人物发生某种交集，不然穿越的卖点便要大打折扣。对于本剧而言，坂本龙马无疑就是能胜任这种需要的一位大人物。有了他的加入，故事的走向也便更加引人注目。

三、《仁医》所反映出的历史观

《仁医》全剧所讲述的故事，若一言以蔽之，则正如本剧第一话的标题所揭示得那样是一个“時空を超えた愛と命の感動物語”。我在上文已对本剧的主要人物及恋情关系进行了分析，最后我想就本剧的另一主题——对于生命和历史的温情与敬意——略述己见。

应当说，日人对于生命的敬重在其影视作品中素来是可以鲜明感触得到的。而本剧既然定位于一部医疗剧，主人公南方仁更是名如其人，他对医道精神的理解与践行在本剧中有着很多刻画，对此实在无需过多阐释。这里只举出第二季在起始和结尾处的一段旁白为例：

在我们看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以想去就去到地球的另一面，
任何时候都能传达自己的思念，
每天过着平凡而又充实的生活，
以及这个会让人忘记白天黑夜的世界。
然而，这一切都是先人赐予我们的，
是历史中的每个人战斗，挣扎，牺牲所赢得的，
更是由无数的生命奇迹编织而成的，
所以，我们必须给予后人更加光明的未来，用我们的双手。

这段旁白在我看来正是本剧的点题之语（附带一说，这样的旁白在第一季也出现过，不过其内容表述的重点乃是在一个没有光明的环境中如何由个人创造出光明，其立意和气象较之第二季要小很多。

另外，由这段旁白也可知上文所说南方仁的女友叫作“未来”乃是有所寓意的。南方仁通过这次穿越之旅，藉由古今对比深切地领会到先人在历史的长河中是如何艰难地一步一步创造出日本现世的局面，为此他也感到有必要继承这种为后人创造更加光明未来的大仁精神，由此南方仁亦与本剧出现的幕末中的种种人物永久地联系在了一起，且这种联系并不受时空隔离的影响。这也正是剧中坂本龙马向南方仁表述“俺们都在，即使看不见、听不到，不论何时，都与大夫你同在”的真意所在。

其实，古今本是不同时空下的存在，但由于现实的需要，总有一些东西能够凭借历史的传承与记忆的延续超越这种时空的藩篱，并获得人类的珍视。而如何处理古与今的关系，也成为评价一部穿越题材的剧作是否成功的主要参考标准。个人以为，穿越作为一种对历史假设的方式，本身并无可厚非，因为生活在现实的人们总会对过往的历史有着各种求知的欲望和遐想的冲动，从这一角度来说，历史学家应当是最希望穿越的人群，但是为何历史学家却又常常表现出对于穿越的不屑与冷淡呢？

原因在于，浸润于历史的时间越是长久，越会发觉要想做到成功的穿越远非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一方面，这种穿越存在着各种技术问题，例如语言、文字、生活方式、知识构成等等，古今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别，穿越回去的人物能否在古代顺利生存下去即是一个疑问；另一方面，虽然早已获知结果的现代人物穿越回古代，可以大肆发挥其后见之明的优势，但这种对于历史进程所强加的影响，又能否真正改变历史呢？恐怕结果仍然是一个未知数。因为进行过程中的历史，恐怕更多是各种合力作用的结果，也充满着偶然性，未必完全会以个人一时的意志为转移。也就是说，历史的总相是由各种纷繁复杂的部分所组成，各部分彼此之间也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欲凭一己之力，希望通过对于某些个体历史事件或人物的改变来影响整个历史的进程，其结果无异于痴人说梦。更何况这样的穿越设想在当前的条件下又是难于发生的。职此之故，历史学家对于穿越的态度，与其说是要通过它来改变历史，不如说是通过它来理解历史、观察历史。立足于这一立场的穿越，实际是就是历史学所提倡的历史想象，而这种想象亦非天马行空而是在考虑到当时整体环境的前提下进行的合理化猜想（近年来历史研究中所提倡的场景感、画面感正是此种主张的题中之义）。

上述看法当然更多是立足于历史学的立场对穿越进行的思考，若仅对文学而言，穿越的情节自然不必处处纠结于这些问题。但这也并非是说文学中的穿越可以毫无顾忌，肆意发挥。最低的限度仍然是要对基本的历史表示出尊重之情，而非戏说、胡说。其实，穿越的层次和质量本有高下之分，观众对此亦自能判明，而一个好的编剧和精良的制作团队更是会对此下够必要的功夫，细致而巧妙地编排相关场景，以求达到古与今的相得益彰。

在我看来，《仁医》一剧对于穿越的处理正是达到了这样的高度。一是，本剧将穿越的场景设定在幕末（1862—1868），这样的编排便将古今差异所造成的各种技术问题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减少，尽管如此，剧中还是会对南方仁与时代的某些不合进行展现（如服饰、发髻、语言等），并巧妙地予以化解。二是，本剧援用了历史修正力来抵消南方仁对于当时历史所作出的改变，其中尤以对坂本龙马之死的编排最为关键。坂本龙马无疑是引导幕末历史走向的重要人物，本剧的龙马最初是以土佐脱藩浪人的身份登场，其后他的政治主张先是由攘夷派转变为开国派，进而又从倒幕转变为公武合体，最终提出船中八策以致力于整个日本的和平改良，可以说是剧中正是将其一生中最为光辉的一段展现了出来（另值得一提的是，剧中龙马的很多思想主张是受到了南方仁的影响，最为显著的例子是所谓“船中九策”，这当然是一个善意的玩笑）。

历史上，坂本龙马是在1867年的近江屋事件遇刺身亡，未能亲眼看到其政治主张的实现。而本剧虽然一直以拯救龙马免于刺杀为噱头，但仍然没有对这一历史事实进行过多的改动。具体来说，坂本虽然没有在11月15日身亡，但编剧仍然安排龙马在刚刚度过此日不久后遇刺，事后更因龙马主动放弃医治而身亡，比真实只略晚数天而已。而刺杀的龙马的则是他的卫士东藩士（关于东藩士为何刺杀龙马，剧中提出其或是出于保护龙马的善意而为之），这也与我们习知的说法不尽一致。不过，对此亦无可厚非，因为龙马遇刺之谜至今尚未解明，在当时的环境中，坂本既是幕府的眼中钉，也与倒幕派中的萨摩、长州存在矛盾，可以说他的处境已是十分危险，而其不能善终亦恐是不可避免之结果。这样看来，本剧做出这种“大胆”的改动，反倒不失为另一种合理的假说了，且与本剧的发展更显融洽（另，剧中龙马在得知其死后日本步入了他所期待的状态，于是主动要求南方仁不予挽救，含笑而逝，倒也符合其自身逻辑）。

除了这两点之外，本剧对于历史的一些更为具体的认识与态度，尚有不少值得着墨之处。不过，限于字数本文便不再详加阐释，只好引述其内容于下，以作结束：

　　胜海舟：龙马不是死了被河水冲走了，就是躲在什么地方了，又或者是下落不明了，不管哪种情况，海军都要暂时失去龙马。
　　南方仁：就是说日本历史会在失去坂本龙马的情况下发展吗？
　　胜海舟：是啊！不过，大夫，一个龙马倒下了，另一个龙马会站起来，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我认为世间的事就是如此。

　　南方仁：龙马先生，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我是……
　　龙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就算知道１０年后，１００年后会是什么样子，日子还是要一天天照过的，只能一步一步前进，我和大夫都只不过是这地球上的万物之一。
　　南方仁：那么，龙马先生，后会有期！
　　龙马：恩，后会有期！（第一季最終話）
　　龙马：大夫你怎么看这个时代？愚昧的地方， 数都数不清吧？
　　南方：都是值得我学习的地方。比如，在未来即使是夜晚到处都亮着灯，能够像白天那样行走，可是在这里，不提灯笼就走不了夜路，一旦灯笼的火灭了，就不得不向别人借火。独自一人也能生存，不过是文明所创造出的幻想呢！一旦分开，就只能依靠写信，也不知道有没有送达，人生真的是，一期一会啊！啊，还有，面带笑容的人很多，这里的人们都很爱笑。您教会我了，什么是真正的行动力。您曾是我的至交，也是恶友，还是我的英雄。（第二季第十話）

总之，《仁医》观后，我的感觉是：标杆已经竖在这里，今后当我们再面对此类穿越题材的剧作时，或许不由会发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叹呢！？

PS 最近看到一位学者对于“史学大众化”追求的如下一段表述，颇觉心有戚戚，而《仁医》这部剧作呈现出的史观价值也正是在此。

“史学大众化”重要的是向读者展示更多的历史细节和历史可能性，让大家去体会历史不是简单的决定论或命定的，能够让读者体会到鲜活的人在历史中的作用，去体会历史中人的选择、彷徨、失败与成功，了解历史的曲折与复杂，让读者切实产生共鸣，感受到读史使人明智。